从LV诉茉莉奶白案看传统纹样知识产权保护困局与破局

发布日期：2026-07-15 17:26:12   发布者：鑫开源特许    人气：161

从LV诉茉莉奶白案看传统纹样知识产权保护困局与破局

 

2026年夏天，一杯20块钱的奶茶，让中国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中一个深层矛盾彻底浮出水面。

 

苏州中院一审判决，新茶饮品牌茉莉奶白因使用的四叶花卉图形侵害LV旗下7件注册图形商标专用权，被判赔偿1030万元。判决一出，全网炸锅。网友扒出LV"老花"图案与中国唐代宝相花、汉代柿蒂纹高度相似，"好怕LV告我家房子"冲上热搜。人民日报、央广网、光明网等央媒密集点评，最高检同步发声发布典型案例。

 

这起案件的争议焦点，早已超越了一个品牌输赢的层面——它直指一个核心问题：流传千年的公共文化符号，能不能被一家企业独占注册？传统纹样的知识产权保护，路在何方？

 

一、案件复盘：一场"合法但不合理"的判决

 

先看事实。

 

茉莉奶白2021年在深圳创立，主打茉莉花香型茶饮，2023年获得融资后快速扩张，目前全国门店超过2300家。品牌核心视觉是一枚黑白四叶花卉图形，灵感取自中国传统花卉纹样。2024年，茉莉奶白多次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注册该图形商标，均因与LV在先注册的近似商标被驳回。但品牌选择继续使用，最终被LV起诉。

 

法院的裁判逻辑很清晰：LV四叶花卉图形经过百年商业运营，已构成驰名商标，依法享受跨类保护。茉莉奶白明知商标注册被驳回，仍在2400余家门店大规模使用近似图形，具有主观攀附恶意。一审判决赔偿经济损失1000万元及维权合理开支30万元。

 

从现行法律框架看，这个判决有充分依据。 《商标法》第十三条规定驰名商标跨类保护，第六十三条规定恶意侵权可适用惩罚性赔偿。茉莉奶白在商标被驳回后继续使用，确实在法律上处于非常被动的位置。

 

但问题在于：LV的四叶花图案本身并非完全原创设计。

 

据央广网报道及大量文史资料追溯，LV老花诞生于1896年，品牌官网称其融合了厨房瓷砖、新歌特艺术与和风纹饰的多元灵感。而和风纹饰与中国唐代宝相花纹样有着深厚的渊源关系。宝相花最早见于宋代《营造法式》，更早可追溯至隋唐时期，是融合了柿蒂纹、莲瓣纹、卷草纹等元素的"想象之花"，承载着吉祥如意的文化寓意，广泛出现在织锦、铜镜、陶瓷、石窟藻井等载体上。

 

比LV品牌成立早了一千多年的文化元素，通过现代商标制度被注册为私有财产，反过来限制中国本土企业使用——这才是公众深层焦虑的根源。

 

二、深层矛盾：公有文化符号与私有商标权的博弈

 

茉莉奶白案暴露的核心矛盾，不是某个企业的对错，而是现行商标制度在公共文化资源保护上的系统性缺失。

 

（一）"注册在先"原则的局限性

 

我国商标制度遵循"注册在先"原则：谁先申请、谁先注册、谁先获得保护。这一制度对保护商业创新是有效的，但在面对传统文化符号时，却显现出明显缺陷——

 

一个流传千年的公共纹样，只要经过"独创性二次设计"并完成注册，就能获得排他性的商标专用权。而审查环节，现行商标法主要审查"注册在先"和"是否具有显著性"，对"公有元素占比多少""文化源头在哪里"缺乏明确的考量机制。

 

换言之，大量吸收公有纹样的商标，与完全独创的商标，在实践中可能获得同等强度的保护。

 

（二）国际对比的巨大落差

 

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：LV在欧盟、美国、日本等地的同类商标诉讼均告败诉，理由是"缺乏显著性"或"属于公有领域"。唯独在中国，LV近5年发起超1600起商标维权诉讼，大量案件胜诉。

 

这一落差并非中国法律"保护不力"，而是因为不同法域对公有领域元素的审查标准和保护理念存在差异。欧洲法院更倾向于将通用装饰图案视为公共资源，不允许企业独占注册。

 

（三）传统纹样保护的制度真空

 

南京理工大学知识产权学院副教授徐升权在接受央广网采访时指出，传统纹样属于传统知识保护范畴，现代法律体系中暂无完全适配的保护制度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公法保护模式（如非遗认定）只能完成权属确认，缺乏排他性的使用权利保护；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私权保护路径，又因传统知识的"集体创造、世代传承"属性与知识产权制度的个体性内核相悖而推进缓慢。

 

这导致了一个荒诞的现实：老祖宗的东西，在现行法律框架下，谁都说不清到底归谁。

 

三、制度破局：新《商标法》的制度回应

 

值得关注的是，2026年6月26日，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三次会议表决通过了新修订的《商标法》，将于2027年1月1日起施行。这是该法施行四十多年来首次全面修订，针对上述矛盾作出了明确的制度回应。

 

（一）传统文化明确列入禁止注册范围

 

新法将"中华优秀传统文化"明确列入禁止作为商标使用的标志。这意味着，以传统文化符号为核心的商标注册申请，将面临更严格的审查门槛。

 

（二）恶意批量诉讼受到制度约束

 

新法建立了恶意诉讼反赔制度，对"以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并批量提起诉讼"的行为作出约束。这一条款直接回应了当前利用商标跨类保护、批量起诉中小商家漫天索赔的行业乱象。

 

（三）强调商标使用导向

 

新法更加强调商标的实际使用和品牌建设导向，引导经营者通过持续使用积累商誉，而非单纯占有商标资源、垄断公有领域元素。同时，驰名商标保护强调"保护范围和保护强度应与商标知名程度及案件实际需要相适应"，避免将驰名商标保护扩大为全类别、无限制保护。

 

四、司法纠偏：最高检定调三条红线

 

在新《商标法》落地之前，最高检已在2026年6月29日对外发布五件惩治知识产权恶意诉讼、碰瓷式维权典型案例，释放出明确的司法纠偏信号。

 

核心导向可以概括为三条红线：

 

第一，严格区分原创设计与公有传统文化纹样。 流传已久的公共传统文化元素、通用装饰纹样，任何市场主体不得独占垄断，即便完成商标注册，也无权禁止全社会合理借鉴。

 

第二，严查跨类天价索赔。 商标侵权惩罚性赔偿的适用，必须以存在市场混淆可能性、同业竞争关系、实际商誉损失为前提。无竞争、无混淆的跨行业诉讼，不再被轻易支持顶格赔偿。

 

第三，囤积商标、批量诉讼牟利属于恶意维权。 恶意囤积公共图形商标、依靠批量起诉中小商家索赔牟利的行为，属于滥用诉权范畴。

 

五、实务建议：企业如何在新规则下合规经营

 

对于知识产权服务机构和企业经营者，茉莉奶白案和新《商标法》带来的启示是明确的：

 

（一）品牌设计必须"商标先行"

 

品牌视觉LOGO、包装图形上线前，必须完成完整的商标检索和注册流程。若商标申请已被驳回，意味着存在侵权风险，应当立即调整，切勿抱着"跨行业不会被追责"的侥幸心理。

 

（二）区分"使用"与"商标性使用"

 

传统纹样作为装饰元素和作为品牌标识使用，在法律上的定性截然不同。企业在使用国风设计时，应注意图案是否发挥了识别商品来源的功能——一旦被认定为"商标性使用"，就可能构成侵权。

 

（三）关注新法配套细则

 

新《商标法》2027年1月1日施行后，"公有领域元素如何界定""传统文化符号的事前审查机制如何建立"等核心问题仍需配套细则明确。建议企业密切关注后续出台的司法解释和审查标准。

 

（四）探索传统纹样的主动保护路径

 

借鉴印度传统知识数字图书馆（TKDL）模式，将历朝历代纹样图谱系统存档公示；鼓励行业协会对典型纹样进行规范化再设计并注册集体商标、证明商标，构建防御性保护体系。这些方向值得行业提前布局。

 

结语

 

茉莉奶白案的深远价值，不在于一个茶饮品牌的输赢，而在于它推动整个社会重新审视：知识产权保护与文化传承之间的平衡点在哪里？

 

商标法的初衷，是保护商业标识所承载的市场信誉，维护公平竞争秩序和消费者识别商品来源的利益，而非让千年公共文化资源成为个别企业的私产。

 

新《商标法》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。但法律的生命力在于执行，在于细则，在于每一个个案中对"正当使用"与"权利滥用"边界的准确界定。

 

老纹样在地下埋了两千多年没丢。别让它栽在一张注册申请表上。

 

 

转载来源：本文系中知产业网cnipan.com原创，结合央广网、光明网、每日经济新闻等公开报道及知识产权专家观点撰写，仅代表作者观点，不构成法律建议。